梧桐夜

     你叫我等待
在春风里
叶子们都成熟了
我还是那只被遗忘的蜂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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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7623

歪酷博客

黑羊羔 @ 2008-08-18 11:47

  第一部分 穿越城市的红霞                                          
  神秘的老太婆
   
    明天我就要去县城念书了。
    我不知道父亲母亲为什么要把我送到那么一个可怕的地方。我指的不是校园,我指的是小院,张家小院。那是一个提起名字就能震住很多小孩子的地方,我三岁的时候就听说了。那时我因为胸前被开水烫掉了好大一层皮,躺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拼命喊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还说要去天上见仙女之类的话,我的家人都不理睬我。(这些都是后来听母亲说的。)有时候我就会突然站起来,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母亲特别记住的一句就是:红色,天空,掉到地上。母亲那时候在洗碗,随口就对父亲说,这孩子再不乖,就把他送到青色老太婆那里去吧。我记得当时我听到“青色老太婆”这个偏正短语的时候就突然停住了,脑子轰的一声,好象有很多的东西在飞。
    我再大一点,听到关于“青色老太婆”的传闻就越来越多,但是听得越多,对她的印象就越模糊。
    据我所知,青色老太婆是一个独自住在县城一个叫张家小院的私人园林的神秘的老太婆,有人说她实际上很年轻,才三四十岁,有人说她外表上看起来很年轻,才三四十岁,实际上已经一百多了。也就是说,她给人们的印象是本来应该很老,但是却很年轻。青色老太婆不太出门,偶尔出去的时候总是戴着斗笠面纱,风一样地从人们好奇的眼神间飘过,有人试图跟踪过她,但没有成功,所以没人知道她出门干什么。青色老太婆从没买过任何东西,张家小院里什么都有,吃穿用的,包括很多的高科技产品。但这只是猜测,很少人进过张家小院,进过的人对里面的情形总守口如瓶。有人说青色老太婆吃小孩,有人说她吃老鼠,也有人说她什么都不吃,总之,她的饮食很奇怪。这也是她最吓人的所在。青色老太婆总是穿一件青色的斗篷,象传说中的夜游神那样飘来飘去,很少停下来。她在飘的时候总是在想一些事情,比如今天晚上吃哪家的小孩啊之类的。虽然大家都觉得她很年轻,但是没有人看清过她的脸。曾经有一个小伙子在她走过来的时候趴在地上想偷看她,被她一脚踩过去,从此以后就不能说话了。
    张家小院有很多的果树,这些果树不结果子,开花以后直接生成婴儿的形状,所以夏秋季节县城很安全,因为张家小院有很多的孩子,青色老太婆不会出来找孩子吃。也正因为如此,县城里夏秋季节的出生率特别高,有时候手术室不够用,医院只能在走廊或院子里搭几个帐篷;医生不够用,还去农村请了很多接生婆来当兼职。有一年风传青色老太婆在农历七月初七要出来“换口味”的消息,很多本来那天要生的妇女都憋着,等到初八的凌晨才敢生下来。我们村的一个叫阿二的小孩就是那样憋出来了,逢了谁都叫爸爸。不过这些都是我听村里面的人说的,村里面的人也是听说的,当不得真。唯一当得真的是,我明天就要到县城去念书了,而且要在张家小院住宿。
    为什么,我问母亲。
    因为不用交钱,还包吃住。母亲这么说,我很不相信。但是她说的是真的。
    更令我想不到的是,父亲母亲只给了我十块钱和一张纸条,叫我按着纸条上的地址坐车去。我的眼泪就快流下来了,但是看着父亲母亲一脸的快乐和坦诚,我坚定地迈开了脚步。村里的石子路铺了三四年了,从开始就说要修柏油路,修到现在都没修。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吧,虽然有着碧绿的田野,青青的芦笋地和快活的小河,但是在这里总是长不大的。我既然选择了去县城读书,就要一个人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至于那个青色老太婆,才不管她有多可怕呢,反正我的骨头已经长硬,她不至于把我吃了。
                                                  
                                                  小院初识
 
    我没有想到,海风是青色的。
    张家小院坐落在海边。确切一点说,这个小院浸透在海的气息里。小院其实是大院,从县城车站下车,往环岛路直走,穿过一片茂密的木麻黄林,再穿过一片草地,我看到了城堡一样的小院。小院靠着一座山,小院是山,山也是小院。那山高耸入云,暗含无限的灵气。城墙是铜色的,象在对我说它并不是一眼就能洞穿。院前是一条长长的水泥路,一百零一棵梧桐树整齐地站在路的两边。海风从院子里吹来,并不是单纯含有咸腥味的海风,还充满很多的语言很多的音乐很多的颜色。它的主色,是青色的。
    我更没有想到,给我开门的,竟然是六子!
    你,为什么?我愣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我有点怀疑这是青色老太婆变的,因为他一点也不象六子。
    进去吧。六子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就侧身出小院去了,好象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一样。我也有点相信是这样,所以没叫住他,把门关上就往里走。进里面看小院并没有象在外面看它那样大,因为它被挡住了。高大的桃树,长着厚厚的皱纹,这么多弯弯曲曲的身体挡着,让我根本看不到十米以外的东西。抬头,却看到满天的桃花,象星星那样欲落未落。我被这情景惊呆了,竟不能动弹。粉红的色彩似乎连在了一块,变成了云霞,飞动起来。柔软的云霞又化成了桃花,无数面的镜子在空中旋转,桃花化成无数的幻像。我就要沉睡了,但是感觉到一双眼睛就在我的右耳旁。我猛然一侧脸,那眼睛却变成了青色的树洞,很镇定地和我对视。我想起青色老太婆,赶紧加速往前走,经过一片种着许多带着花带着果的树木的树林,终于来到了这座城堡前。所谓城堡,其实是一个钟楼,所谓钟楼,其实只是在上面挂了一个钟。钟楼共十层,有一百零一间单房,看样子是一模一样,没有厨房,没有厕所。刚才忘记在桃树林里方便一下了,现在内急得很。奇怪,这么多的空房。怎么会没有人呢?青色老太婆呢,难道真的是刚才和我擦肩而过的六子?我现在这样想的时候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更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当我走到第十层东边的最后一间房的时候,门是开的,我站在门口,从里面的床上起身看我的人竟然还是六子!
    你,为什么?我没有说出这句话,就转身要往回走。但是六子说,羊羔。这证明他真的是六子,而且是认识我的那个六子。我走进房子坐下,说,你,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什么这么快?为什么我刚才看到你,现在又看到你?不可以吗?可以。
    我很奇怪六子没有打我。以前他从县城回家的时候见到我总是要打我一下,踢我一脚,至少也要拍一下我的肩膀的,现在他却有问才有答。我说,老太婆呢?什么老太婆?青色老太婆。你说阿婆吗?恩。上山去了。
    这么说青色老太婆到山上采药或者是采婴儿果去了。她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你为什么老这样看我?没有啊。没有?是啊。是不是很久没见我了想看我有没有变?不是啊?
    那你到底为什么?我有点生气了。
    你是不是有病?我听到六子这样问的时候差点晕过去,等我反应过来准备对他出手的时候,六子又说,不然刚才你站桃树下干什么,我走过你身边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红霞飞舞 
 
    我竟然睡着了!我竟然没上厕所就睡着了!我起床的时候,六子不在。
    我必须上厕所。我必须先找到厕所。我抬头望窗外,看到了树林里一座很象厕所的建筑物,我兴奋不已,赶紧起床下楼。这楼梯怎么突然变这么长,好象已经下了十几层了,怎么还没到尽头?终于,我下到了一层,并且,在一层的楼梯口看到了久违的厕所!上完厕所,我又想起那个看似厕所的建筑物。为了证明我的视觉,我来到了张家小院的后院。后院其实就是后山,就是我刚才在外面看时幽深阴沉的那座山。可这后院一点凉气也没有,这些树,是——荔枝树!我一抬头,才发现树上火红火红的全部是荔枝,一颗一颗地抖动着,飞舞着,晃着摇着。我往前走,这荔枝树竟然爬满了山坡,从山下看,就象绿色的背景里抖动的色彩,就是一幅印象画。我吞了口口水,越发眩晕了,为这美丽的景致,我要一直往前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了“厕所”,其实这不是厕所,这只是一间旧房子,里面一点东西也没有,从旁边的这棵龙眼树可以爬到顶上去。从上面,我看到刚才那红色的荔枝竟然渐渐没了,往上面走是龙眼树,灰色的龙眼挂满了枝头。我不禁摘下一颗,捏开皮,把肉挤进嘴里,那感觉,是说不出的舒服。我继续往山里走,越走越感觉有点凉,也许我不该再往里走了,这么深的山,呆会出不去怎么办,万一碰上了什么东西怎办……我这样想的时候,那边树林里闪出一个红色的女孩。她走一步停一步,不断地弯下腰,象是在采草药。
    青色老太婆!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但是她为什么穿着红裙子,长着两个小辫子呢?不管了,来这里住,应该跟她打声招呼。于是我轻轻地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她抬起头看到我时显然很惊讶,还啊了一声。我就在那里笑。
    你是谁?你是谁?我是红霞。我是黑羊羔。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我想住你这里。呵呵,我这里住不了,你是住在阿婆那吧?
    原来她不是青色老太婆。那她是谁呢?为什么她说她“这”住不了呢,难道她住在这深山里?
    你住这里?是啊。房子呢?没房子。住树上?哈哈,是啊。
    一个住树上的人,很好玩。她的篮子里有五颜六色的花,篮子也是个花篮,像是刚编的。她看起来也不过大我几岁,对我说话却象对小孩子说话似的。
    你快回去了,不要在山里乱跑,会迷路的。你这个花篮很好看,花是从哪里摘的我怎么都没看到?要在石头边上采,你看,只有在这种石头底下,才会长出这种花来。你采花用来做什么?做颜料的,你快回去吧,天快黑了。我帮你采花。不行,你不会采。
    我决定跟着她走,但是走一会儿,她就叫我回去。又过了一会儿,又叫我回去。天黑了,她从兜里拿出一个荔枝说,这个给你,改天见。我刚想说我不稀罕,那里很多,她就转身走了,一晃就消失在树林里。回去的路可真不好走,但是我终于找到了,到了房间,看不到六子。桌上有一碗面,我呼噜呼噜吃完,在床上一歪,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六子叫我去一楼刷牙。
    这里的果子太多了,吃都吃不完。什么果子?荔枝龙眼桃子。现在是八月,哪来的桃子和荔枝?
 
   
    梦!
    一定是个梦!
    但是梦怎么会那么真实呢?我的衣服上还有花香呢!对了,荔枝!红霞给我的荔枝呢?怎么不见了?难道真的是个梦?
    你昨天下午回来,就一直睡在这里!六子说。
    六子又说,你从小就喜欢做梦,还记得夏天我们在东场上睡觉吗?有很多家的人一起在睡觉,你经常跑我们这边睡,半夜里你总要起来拉尿。有一次我醒来,看到你直往草地上跑,我以为你又要去拉尿,转身又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你爸妈在找你,我预感到不好,跑过去一看,你果然在海边的那个臭水坑里!
    六子说的我当然记得。小时候我爱做梦,有月亮的夜晚特别爱做梦。我经常梦到嫦娥,这是我不能对别人说的。六子说的那天晚上我梦到嫦娥飞到半空,微笑地看着我们,她看到我的眼睛,就不再往下飞了。我拿了一根竹竿想把她挑下来,但是她一会儿这一会儿那我够不着她。后来她终于自己碰到了树枝摔了下来,我跑过去,看到她化成一个月亮晃着晃着,就伸手去拿……哎,后来我和父亲母亲说是去小便不小心掉下的,他们都不信,小便干吗跑那么远?父亲母亲多少是知道我的毛病的,只是他们不说罢了。
    但我仍然不相信这是一个梦,我决定要再去看一下,找一下红霞!但是今天开学注册,我得先去学校一下。
    这是家看起来很老的学校,因为有很多的老梧桐和老木棉,另外还有很多的老果树。但我没心思看这些,班主任好象是个很凶的老师,同学们好象都挺闹的,我都没在意。下午又是大扫除,我心不在焉,被泼了好几桶水。班主任又在那里讲了很多不知道什么规则,好象还叫了一下我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宣布下课,我捧着书就往外跑,好象还撞到了什么人。
    果然没有桃花,果然没有荔枝。梦里的景色太美了,也许梦里的小院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小院?我是来过这里的,这一块大石头,这一个小屋,这一颗大龙眼树。那么,这还是一个梦吗?我必须找到红霞,一定要找到她,她能告诉我,这不是一个梦。我来到了昨天她采花的地方,我往石头下一看,一朵花也没有。我顺着昨天她走的路一直走下去,没有发现任何她的痕迹……对了!树上!我爬上一棵小树,又从小树爬上大树。这些龙眼树的树枝交错在一起,我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上,就象在天空行走一样。但是我一直没有找到红霞的“窝”。天黑了,正当我准备下树的时候,我看到了墙,张家小院的墙!我差点忘记了张家小院还有墙的。这堵墙这么低,我不禁爬了过去。墙外面竟然也都是龙眼树,我顺着有亮光的地方爬去,爬了一会儿,脚竟然着地了。我拨开树枝往前走,出现在我面前的景色让我惊呆了!我没有想到月亮是白的!草地上升起的月亮,静静地安坐着,像闭了眼的婴儿,草地却象母亲一样,伸出无数的手,拱托着她。
 
第二部分 海水在浪尖开花
    龙眼
 
    是你吗?男孩子的声音,就在我的眼前。我吓了一跳,赶紧说,是是。不是你。
    他就坐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看着月亮。那白灿灿的月亮,似乎是安静的,似乎又有无穷的变化,似乎边缘锋利行走如割,似乎又外表浑圆端坐若佛。最奇的是那草地与月夜融为一体,凄凉一片,让我久久不能动弹。他也好象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一会儿坐这样,一会儿坐那样,一会儿侧身,一会儿又躺下,但眼睛总是离不开那苍白的满月。我看他没有理睬我的意思,就躺了下来……
    他突然笑了一声,我听那声音,怎么又变成了女的!声音又好象在哪里听过。她转过头来,果然是红霞!我说红霞你为什么骗我?没有啊,怎么骗你了?你说你住在树上,我在树上找了你很久都没有找到呢。我是住在树上啊,不过我不住在阿婆那,我住阿伯这。这,是什么地方啊?平塔公寓啊。她说,你跟我来,就从地上的一个洞钻进去了,我走过去,原来不是洞,是楼梯口。我一直往下走,下了三层,到了地上,我才知道这是一座塔,上面是平的。红霞走得很快,我紧紧地跟着,路上很不好走,有很多的土堆和石头,那些石头都是竖着的,好象故意要挡我道一样。终于我们走到一间小木屋的前面,红霞停下来说,不好,阿伯又去为难我姐姐了,我得赶快去,说着钻进一棵龙眼树就不见了。我正想钻进去,背后有人拉了我一下,我就醒了。
    我仍然躺在平塔顶上,日光照得我的眼睛发疼,躺在我旁边的是昨天晚上的那个男孩,他的脚正架在我的胳膊上面。我使劲地推开他,仔细地朝他看了看,又向旁边的龙眼树干看了很久,始终找不到红霞来过的痕迹。我一转身下了楼梯,这楼梯和昨天晚上梦见的一模一样。我来到地上,看到塔前高大的龙眼树下竟是一大片简陋的坟地。我踮着脚慢慢地往前走,想起昨天晚上乱踩的情形,不禁有点抱歉。来到小木屋前,我看到很多的龙眼树,但是没有认出哪一棵是昨晚红霞钻进去的。我在那里摸索了很久,最后决定继续爬树!这里的龙眼树比张家小院的要大一些,结的果实好象也要大一些。我吃了一颗,味道比那里的好,而且还有凉凉的薄荷一样的感觉。我一口气吃了十几颗,就感觉肚子有点胀了。爬不动树,只好下来,想找一条路回张家小院,明天就要上课了,我的书都还放在后山呢!这里的树实在是太密了,我走来走去根本找不到路。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男孩,就赶紧跑上平塔,他已经不在了。我朝树上看了一下,他正躲在那窃笑呢,看到我看他,就哈哈大笑起来,说,羊羔,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叫羊羔?今天班主任叫了你好多次,你只回答了一声,呵呵。
    原来他是我新同班同学,叫陈程,他说昨天我在学校里真的是出尽采了,班主任叫也叫不听,叫我去搬书我也呆呆坐那里,提水提得特别快,但老是和同学相撞,还被两个捣蛋的男生泼了一身的水。出门时撞到班主任了也不道歉,象赶什么似的。他说的这些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但是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你们这里的龙眼很大呢!那是,这才叫真正的龙眼!他随手选了一颗剥下皮来,递到我的面前说,荧荧亮亮,象不象眼睛?

                                             山中水路
    
    转眼我来县城已经三个月了。昨天我打电话回家,母亲叫我寒假不要回家了,就在小院过节。我问过完节要不要回去,她说也不用回去。也许他们真的不要我了。
    三个月里,我把半个后山都走遍了。因为走到半山腰就想着去找陈程玩,所以一直没有走到山那边。我也很想再见到红霞,在陈程那的时候都没忘记爬树,但始终见不到。我想红霞看来已经不住这里了,所以越来越少爬树了。每次月圆的时候我都要来平塔上陪陈程看月亮。陈程看月亮的时候很专注,不管身体怎么动,眼睛是不会离开月亮的。要等月亮升到半空中的时候,他才能睡着。中秋节那天晚上他竟然一夜没合眼,第二天眼睛红得跟番茄似的。
    今天下午不用上课,我约了陈程去爬后山。我老是叫他到张家小院来玩,他老是说没空。我知道他学习的确很勤奋,除了每个月一次休息以外,他几乎每天晚上都熬夜读书到十一点。今天他难得过来,而且带了一个背包和一把镰刀。
    带镰刀来做什么?披荆斩棘,阿公说了,这里很久没人走,一定是没有路的,要自己开。
    谁知道陈程的那个阿公是怎么知道这里很久没人走的。他的阿公就跟这里的阿婆一样神秘,他们俩我都从来没见过。陈程也说他很少见到阿公,一个月就那么一两次。但有一点我想我是可以确信的,就是阿婆或者阿公都不吃人,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婴儿果,甚至一点婴儿的痕迹也没有。
    山顶的路真的很难走,陈程在前面挥舞着镰刀开路,我不住得往前看,就是看不到顶。我看陈程把上衣都湿透了,就说我来。陈程却说,等会。把背包打开,拿出一瓶水喝,喝完看看我说,你,怎么没带水哈哈,拿去。他又拿出一件短袖换上,继续挥舞起来。比预计的迟得多,我们直到天黑才走到山顶。陈程用镰刀扫出一块地方,放了个小筐和一个米袋,我疲疲地准备躺下睡觉,陈程却说,你疯啦,不怕被蛇咬死。我吓了一大跳,那,那怎么办。睡树上。睡树上?这棵是柠檬桉,不会有蛇爬上来的。陈程说着就忽的一声爬了上去,我也只好慢慢怕上去,捡了根粗大的树枝,抱着睡着了。半夜里我又渴又饿,睡一会醒一会。陈程下去了好几回,匆匆茫茫地好象是上厕所。
    我感觉好象阳光晒着很热,睁开了眼,发现不是阳光,是火光。陈程坐在火堆旁不知道做什么,我刚想爬下树,眼前的情景害我差一点从树上摔下来——树枝上绑着十几条一米来长的蛇,已经被砍头开腹剥皮了,还是在一扭一扭地动着。陈程看到我醒了,挥舞着手中的一条蛇,说,快下来,吃烤蛇肉了。
    吃饱了我说很渴,陈程说没关系,等太阳出来就可以找到水了。果然,我们朝太阳的方向走去,找到了一眼山泉,过了一会,又发现了一眼。陈程说,顺着水走好走。水流经过的地方,有很多的水草,水深的地方,甚至还有鱼。在一处水流比较急的地方,我看到一条半米来长的鲈鱼,脱下衣服想跳下去抓,陈程拉住我喊道,你疯啦,底下是悬崖!
 
     浪  迹
   
    风很大,海很吵。还记得两年前的今天我和陈程第一次来到这里,陈程脱光了所有的衣服象鱼一样在海里游了半个小时,我则坐在沙滩上叹息。现在我还是坐在沙滩上叹息,但是心境却大不一样。如果不是那一次在这里遇到白霞,也许我也不会常常一个人来这里。一切都象是未知的,一切又好象都注定了。那时白霞也许是从海里爬出来的,也许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反正她就这样突然来到我的面前,全身雪白,把我吓了一跳。也许那时她已经站在我面前很久了,我一直在叹气,所以她问,叹什么气呢?
    那时我是叹这么美丽的景色,为什么只有我和陈程在享受,就因为这座山和那两道围墙,阻断了那么多人的视野。两年已经过去了,虽然山上被我们开出了一条路,除了陈程、我和六子,还是没有人来过这里。去年夏天我好不容易征得阿婆的允许,带了两个男同学一个女同学到小院来玩,约他们爬山的时候他们却个个说累,走到半路就被龙眼撑得走不动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带同学来过。我喜欢享受孤单,特别在海边徘徊的时候,我会幻想,思绪跟着海浪一起一伏。浪走过的痕迹就是我走过的痕迹。有时我也象大海一样恼怒,整个表面布满阴云。有时候很疲倦,就躺在沙滩上喘气,或者坐在石头上叹息。那个时候就象现在一样,我特别想见到白霞或者是红霞。可惜两年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们,做梦也没有。
    海浪击打着石头,开出白色的花朵。花瓣四处飞散,隐没无迹。读书考试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对陈程来说却是一种负担。他是不服输的人,所以每次考试后他都不象别人那样松懈一段,而是继续甚至更加用功。他有自己铁一样的时间观念,他说他的以后十年都已经注定要做什么了。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张天和他很象,总是没日没夜地读,虽然她是个女孩子,但是好强心却不输陈程。
    张天长得很象白霞。张天的眼睛对我有迷惑力,她看我时我总是感到眩晕。我怀疑张天和张家小院有什么特殊的联系,第一根据是她姓张,第二根据是她的眼睛充满迷惑力。听说张天的家离学校很近,也就是离张家小院很近,但是我不知道在哪里。上次到小院来的那个女同学就是张天,她也是比较赞同我们去爬山的,可是好强的她最后也是被硕大的龙眼撑得喊肚子疼。不过我记得上山前她突然以另外的微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那一刻她完全就变成了白霞。 
    有一次我回来的时候,张天从一棵梧桐树旁钻出来,我呆呆得看了她一会,说,白霞。恩。我回过神来知道她不是白霞,就生气地问她,你为什么穿白色的衣服?今天比较热。你去哪里?回家。
    两年前白霞的一言一语不断在我耳中回响,那时的浪声和现在的一模一样。那时白霞走过那块石头,就是消失在沙滩的边上的。
    天蓝的梦想  
 
    两年来我经常旷课,不是因为逃避,是因为来不及。那次和陈程在海里沙滩上石头边玩了很久,又抓了很多海螺螃蟹虾什么的在沙滩上窖着吃,回过神来时,都已经是星期天的晚上了。这座开了路的山,至少也要一天一夜才能到,那次我们总共旷了一天半的课。班主任问我们原因,我们只说生病。后来我们开辟了另外两条路,从半山腰可以饶进来,但最快也需要十五个小时。我一般星期六下午就来,在这里静静地坐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就开始抓海鲜。在好几块石头边每次都有拳头一样大小的响螺,我最喜欢吃了。螃蟹也很大很多,但是我不喜欢抓,它们性格古怪,常常是一脸忧郁的样子,看着就不想吃。有时候会遇到章鱼,它们爬到浅水地带,在那里艰难地游着。要很快地抓起它往地上摔,把它摔晕掉,不然被它的吸盘吸住了,会象被电着了一样,全身发麻。把章鱼用海带裹住,埋在沙子里窖熟,是很可口的美味。
    我一直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岛,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不是象鲁宾孙那样,我应该有可以陪伴我的人,也许是陈程,也许,是个女的。但是这想仔细了会很渺茫,甚至会很恐怖。
    陈程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大概有两个多月了吧。他近来经常回去,好象是他母亲生病了,他经常在山上采一些草药回家。两年来我就去年农历七月十五回去过一次,那次父亲母亲并没有象我想象地那样高兴,让我觉得陌生了许多。虽然是暑假,父亲还是第二天就把我送到了车站。到现在想起来我都想哭。有时候电话里就想和他们说,是不是不要我了?又怕他们伤心。陈程每次从回来都会讲很多他爸爸妈妈奶奶姐姐姐夫的事,每次回去之前回来之后他总是那样神采奕奕的。
    我以后的小岛应该会有漫长的沙滩,有一座靠海的小山,我每天乘着竹排在海面上游荡,饿了就吃海鲜。我和他(或者是她)在岛内筑起长长的庭院,里面要种很多的果树,还有大片的雏菊。我们的房子不管是什么造的,它必须是灰色的,尖顶的,有长长的屋檐。窗户要结实,台风来的时候不会嘎嘎作响。我们的房间阴凉避风但是日照充足,早晨的时候我可以躺在床上看书,傍晚的时候我可以趴在床上写字。屋子的外面有一张圆石桌,高兴的时候我就会画画,或者和他(她)下棋。棋的规则要我们自己来定,定到我们两不分上下为止。我们的饭量和洗澡的速度也要不分上下。有时可以穿同样的衣服,整天整夜地在岛内飘游;有时可以乘一叶小舟,到远方去捕鱼或者探险;有时可以象螃蟹一样,长久地躲在洞里不出来,直到被野兽攻击……
蛇一样游走
 
    受伤的时候,我会趴在沙滩上,像蛇那样游走。那时侯没有风,海浪的声响就包围着你。
    我第一次受伤是因为晏子。
    1997年中秋,我早早来到学校的那棵木棉树下发呆,晏子从宿舍去食堂,看到了我,就问你是不是黑羊羔?是的。听说你象棋很好,晚上7点操场旗台,我们赛三场,好吗?好。
    本来那天我是不该去的,因为正好是中秋之夜。我7点准时到了那里时,燕子已经点着两只蜡烛坐在那里了。烛光和月光搅在一块,使她的脸显得特别苍白。看到这么严肃的场景,我的头开始有点发晕。很快,晏子连赢了我三局。我起身回走,她说,我们谈谈?我继续往前走,她说,我是季肩的孙女。我就走了回来,坐在她旁边。
    季肩是一个退休的教师,在学校里人缘很好,不仅和老师,和学生也都打成一片。我听说他的棋艺很好,就找了一次机会在教室里和他下了三局,没想到他并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好。三局他两败一平,那一平也是他趁我开局初的一次低级的失误得来的。那天下完棋他还谈笑风声,说我年轻有为不错不错。后来,我听说他再也不下棋了,才知道那个棋局对他来说是很大的打击。
    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此前我并不知道班主任侯老师看了那天我和季肩的棋。后来听说他把我们那天下的棋谱都记了下来,而且到处张贴,甚至粘贴到六班的公告栏上去。六班正是晏子所在的班级,我想晏子就是因为这样才来找我的。
    我坐在晏子的旁边,突然感觉有点压抑,抬头看她,差点跳了起来。我看到晏子的脸变成了红霞的脸,但是虽然像红霞那样微笑,却因为烛光和月光的关系让她的笑隐藏着无限的诡秘!我颤抖着说:你,你有什么话?我想让你在这份胜负书上签名。晏子拿出了她写好了的认输书,摆在了我的面前。我没有笔。我有。我还是不签了,没什么意思。你必须得签,因为你输了。事先没有说好。
    我看她有点霸道,就加了一句,我就是不签,没有人知道你胜了我,哈哈。
    她听到这句话,突然现出了只有在阳光下才能见到的微笑,站起来就走了。
    第二天,学校的广播里反复播着我的那句话:“我就是不签,没有人知道你胜了我,哈哈。”我才知道她把昨天晚上的话都偷偷地录下来了。
  独  语 
 
    中考终于结束了。我对中考一直没有什么感觉。正因为没什么感觉,所以一直希望它及早结束。中考前后,我最关心的一件事是:三年了,为什么我一次也没有见到青色老太婆。毫无疑问,我们住她的房子,吃她的用她的,却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在做什么。甚至很少有提起她,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衫肩,行踪不定,其他一无所知。
    今天,我必须离开张家小院了,虽然从高中开始我还是会住在这里。爸妈终于召我回去,而且答应说可以住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在回去之前,我必须再到后山走走,去一下平塔公寓。我问六子,去吗?不去。考试不是完了,放松一下吧!不要,考得不好,没心情。
    六子总是很用功地学习,虽然他学习很差,但是很勤奋。平时叫他去玩,他总是说要学习。这次考前他就一直说,如果考不上高中就要家里拿钱买,所以考前考后他一直很郁闷。我也习惯了,自己慢慢地往山深处来。其实这里一直只是我的小天地,我的窝可以在石头缝里,我的巢可以在树上。我的凳子和床可以是石头或者树枝,我的画板是整个天空,我的背景是整个树林。
    石头边出现了一个人的背影,我走过去,听到她在自言自语。说的什么我也没听清楚,只知道说得很深清,声音像是晏子,我越听越像,就跳出来说,晏子,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她并没有被吓到,而且又说了两句话才转过头来,是红霞。
    三年没见了,你长高了。红霞现出梦似的微笑,我整个人也似乎在梦里了。红霞走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说: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这些年都没见到我,还有我姐姐啊?我点头如捣蒜。因为我们都出行去了,你在学习,我们也要学习,你们三年毕业,我们也是三年毕业。
    那你们以后不走了?说不定。也许都走,也许都不走,也许留下一个。你住在哪?呵呵,不是早和你说过了吗?住在树上。哪棵树?你以后自然就会知道的。不能现在就带我去吗?有什么不可以,只要你跟得上我,她说着就要像上次那样走掉,我赶紧走上前想抓住她的手,她却泥鳅一样地滑走了,像上回一样,很快消失在树林那边。
    我呆呆地坐下,不断地问自己一些问题……
 晏子的二八年华 
    我不知道爸妈为什么这么早又把我送张家小院来了,照他们的说法,张家小院是一个充满爱的地方。但是在我看来,张家小院除了诡异,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我很想对爸妈说,其实我最需要的是你们的爱。但是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于是在家里住了不足二十天,要回张家小院了。
    这毕竟是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段,假如我以后写小说,我也会在初三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地方稍作停顿的,但是我现在并不是在写小说。
    在去张家小院的草地上,我看到了晏子,我不敢相信。晏子一个人在草地上,像一只快飞的小鸟那样张开双臂。时值仲夏入幕,远方的天空尚透出微红的霞光,晏子的脸半明半暗。离她不远的地方,几只蜻蜓头顶着头,僵持不下,和她一样静止着。这一切就像待完成的抽象画。我走近她,尽力去寻找发现她的证据,似乎和她打个招呼是必要的。但是我却走过了她和那些蜻蜓,走过了属于她的那幅画。
    第二天清晨,我又来到这块草地,来到晏子站过的地方,再一次寻找发现她的证据,晏子再一次出现,而且自己证明了那幅画的真实。晏子说,傍晚,风是静的,是凉的,就像午夜的月光。我才知道她喜欢陈程。
    陈程的母亲在他中考的前几天病逝了,家里人因为怕他考试分心,直等到他考完最后一科才打电话和他说叫他回去。那时候我在回张家小院的路上,陈程从那边跑了过来,很平静地和我说,我妈妈过世了。接着他继续往车站的方向跑去,我听到他均匀的心跳和呼吸声。我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看到了晏子,她呆呆地看着陈程离去的身影,那种眼神与其说是送别,不如说是默默地等待。而据我所知,他们之前是不认识的。我那时候就有一种预感,而昨天和今天的情形正好和那天的预感不谋而合。我默默地期待着一个浪漫的结局,就像期待猜得到的小说的结局一样。
    晏子对我说,你理解早恋吗?我不了解,但是很想了解。晏子说,理解早恋的感觉和理解早恋是两回事。
    晏子说得很对,什么是早恋呢?在我看来,所有心智成熟的人的恋爱都不算早恋了,但是早恋的定义却被某些人限制在多少岁或者什么学习阶段。晏子的理解大概也和我一样吧!我想说我理解早恋的感觉,或者不应该说是早恋,是初恋,我爱上了一个人,就是白霞。也许她不是一个人,但是我爱上了她,这是一种感觉,我可以感受到和晏子同样的感受。
    晏子说暑假的每一天早晨和每一天傍晚她都要来这里,因为这里有真正的早晨。我想,也许是这里可以看到平塔公寓的那座平塔吧!


 
黑羊羔 @ 2007-11-10 22:02




 
黑羊羔 @ 2007-11-10 21:12




 
黑羊羔 @ 2007-07-19 20:34

又是一个生日 屋前的老树为我 落了一地的叶子 从没想过 我是一个这样的季节 在夏天里 渐渐老去 为了一个生命的轮回 准备好—— 开始凋谢


 
黑羊羔 @ 2007-05-30 09:24

一朵美丽的花
是一个女人对
另一个女人的承诺
在属于母亲的日子里

它自在安详的笑容
躺倒在阳光盛开的季节
那末端的颜色
是孩子的睡晕

那一次坚定的亲吻
不是最初,也不是最终
爱,我们不能说经历过
我们一直爱着